他转头看见了张卫国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那人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像冬天清晨的井水。
他的面皮偏白，颧骨微高，眉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晒痕，
大概是长年在户外看天晒出来的，被眉毛挡住了一半。
“浆糊别抹太厚。”
他说，
“纸干了会翘。”
张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刷子。
刚才裱右边的时候确实多蘸了一点浆糊，
现在那几处已经微微鼓起来了。
他拿干布子压了压那几处，把多余的浆糊吸掉了一些。
“嗯，抹薄了。”他说。
那人点了点头。
他的目光扫过张卫国手边那张裱好了的星图，边角平整，纸面绷得紧，
没有起鼓也没有皱褶。
他看了大约两息，收回目光，又低头翻了一页旧本继续抄。
张卫国收拾完工具站起来，走到案桌旁边看了看那张星图。
浆糊干得差不多了，纸面绷得平整，边角粘牢了。
虫蛀的小洞还在，但边缘不再扩大了，像是被浆糊封住了伤口。
他把星图卷起来，用一根细麻绳扎了两道。
他扛着工具箱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纸。
那人正在抄新的一页，炭条在纸面上走得快而稳。
最上面那页的角宿校正”标题底下，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满满一页。
那些数字的排列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，像一块被仔细拼接过的砖墙，
每一块都嵌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
张卫国跨出门槛的时候日头正偏西。
日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，在地上那人的灰袍后背上铺了一长条暖金色的光。
他蹲在那条光带的边缘，左手压着纸角，右手捏着炭条，继续写。
沙沙沙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细密均匀的，像秋雨落在干透了的地面上。
张卫国走出太史局的院子，把星图送到了管事那里。
管事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说：
“补得不错。”
张卫国没有多留，扛着工具箱沿着巷子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想，那个人校正角宿数据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对，
说那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，像在说今天刮了西北风。
但他为了那个不对两个字，翻了好几页旧本，
拿算筹排了一段完整的算式，又确认了前后的衔接。
那个动作一共花了他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他大概每天要做几十次类似的事，
把那些几百年传下来的旧数据一个一个地过一遍，
不对的就改过来，对的就确认一遍。
像拿抹布擦一块碑，把每一道刻痕都擦清楚了。
张卫国转了个弯，拐进了巷子深处。
贞观元年春分那天，张卫国被叫到太史局院子里修一架旧窥管。
那架窥管是铜的，从管口到管底大约三尺长，
一头粗一头细，像个被拉长了的喇叭。
它架在一根铁柱顶端的转轴上，铁柱埋在院子东侧一块青石基座里，
基座周围的土被踩实了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张卫国蹲下来看了看铁柱的根部，
柱面上锈了一层厚厚的红褐色铁痂，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转轴更是锈死了，他试着转了一下窥管的中部，
整个架子嘎吱一声响，窥管只偏了不到一寸就卡住了。
他蹲在地上拿油壶往转轴的缝隙里滴油。
油渗进去之后他拿锤子轻轻敲了一下轴套的边缘，铁锈屑又掉了一片。
他反复滴了三次油，敲了十几下，
转轴才勉强能动，但每转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像锯子在割铁皮。
他正拿旧布子擦那些铁锈末的时候，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了。
李淳风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贴到了胸口。
他穿着的灰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土，他没有理会。
他先看了看铁柱根部的锈蚀程度，伸出食指在锈面上按了一下，
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，指腹上沾了一层红褐色的锈粉。
他把那点锈粉在拇指上捻了一下，凑近了看了看颜色。
“锈了至少三年了。”
他说，
“底部的铁已经吃进去了一层。”
张卫国把油壶搁在地上，偏头看了看李淳风。
他注意到李淳风的眼睛这会儿比平时更亮，一种专注时候瞳孔微微放大的亮。
他伸出右手，握住窥管中部那截铜管，
先是轻轻转了一下，窥管动了大约两寸就卡住了。
他又加了一把力，窥管嘎吱一声转了大半圈，
从东偏南的方向转到了正南。
他把眼睛凑到窥管的小口上。
透过铜管看出去，能看到一片圆形的天空，被管壁切成一个整齐的圆。
今天是春分，天蓝得干净，没有云。
日光从正南方向照过来，铜管内壁被照得微微发亮。
李淳风看了大约十息，然后慢慢转动窥管的方向，
从正南往西偏了一小格，又往东偏了一小格。
张卫国蹲在旁边，看见他的左手始终扶着管壁的中部，
指腹贴着铜面，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他转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停住，退开站起来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说，
“转得动了，但转轴还没吃透，过两天还得再上一次油。”
张卫国嗯了一声，又往转轴上滴了几滴油，把那架窥管反复转了几十圈。
油走进去之后轴面顺滑了不少，
转动的时候只剩轻微的金属摩擦声，不再卡顿了。
他转完之后自己也凑上去从管口里看了一眼，圆形的一片天，
边缘锋利，像一个被裁圆了的纸片。
他看了一瞬就退开了。
李淳风没有立刻走。
他站在窥管旁边，仰头看着那片天空。
春分的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，
他在眼睛前方伸出一只手掌挡了一下，眯着眼看着天顶。
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，声音不大，像在跟自己说。
张卫国没听清，但捕捉到了几个字，
“跟旧书对上了。”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站的位置，又看了看窥管对准的方向。
他蹲下来，在青石基座上用炭笔画了一道短线，标记了窥管此刻的方向。
画完之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正屋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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