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青域,秋彤市。
午后的云层一层一层堆叠在城市上空,把炽烈的日光层层遮挡,整座城市闷在一股滞重的温热里面。柏油路面吸收了整日的热量,隐隐向外散出闷乎乎的热气。街道上车流缓缓穿梭,汽车驶过路面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,街边行道树的枝叶繁茂,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一部分天光,在人行道投下一块块斑驳晃动的阴影。来往行人步履匆匆,有的提着购物袋,有的低头看着手机,喧嚣的市井气息铺满整条街道。
成片高低错落的楼房林立在城市各处,一栋老式居民楼夹在几栋高层楼宇之间,外墙经过长年日晒雨淋,漆面褪色,墙角还留着雨水冲刷出来的暗色痕迹。这栋楼没有华丽的装潢,却是闽舒和杨紫薇眼下临时落脚的住处。
苗显走在人行道上,身上简单的黑色短袖被温热的空气烘得微微发潮,后背沁出一层薄汗,布料轻轻贴在肌肤上。他脚步迈得平稳,心底压着沉甸甸的心事,周遭市井的喧闹仿佛和他隔了一层,耳边的人声、车鸣都显得有些遥远。经历过那场惨烈的劫难之后,少年身上那股少年人的鲜活锐气已经被磨去大半,眉眼之间总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他没有闲逛,没有停留,径直朝着那栋老旧居民楼的一楼入户大门走去。
推开单元门,楼道内部光线骤然变暗,外面街道的嘈杂被隔在门外。空气中混杂着邻居家中飘来的饭菜香气、清洁剂淡淡的味道,瓷砖地面被打扫得干净,灯光是昏黄的冷白光,沿着狭长的楼道向里延伸。苗显走到电梯口,按下向上的按钮,金属电梯门缓缓滑开,他跨步走进去。轿厢轻微晃动,电梯缓缓向上攀升,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,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。数字跳到7,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电梯门向两侧分开。
七楼的穿堂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,吹散了楼道里闷着的热气,带着一丝清爽。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户户家门,墙面有些地方带着浅浅磕碰留下的痕迹。苗显踏出电梯,目光直直落在前方7012的门牌上。
他站在房门外,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,手心浸出一层薄汗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臂,指节叩击门板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三声叩响,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。
短暂的等待过后,房门向内拉开。
闽舒出现在门框之间,几缕柔软的黄色呆毛翘在黑发顶上,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悠。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,下身搭配黑色短裤,居家的打扮松弛随意。看见门外站着的苗显,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脸上露出意外又真切的笑意。
“小师弟!你怎么来了?快进来~”
闽舒身子向旁边侧开,让出进门的通道。
苗显微微低头,抬步跨过门槛走进屋内。客厅空间不算宽大,布置得简单居家,布艺沙发摆在靠墙位置,落地窗帘半拉开,留有缝隙,微风从缝隙钻进来,吹动窗帘边角轻轻拂动。电视开着,音量调得偏低,屏幕光影不停闪烁,填满房间的空隙。
沙发上,杨紫薇正随意翘着双腿倚靠在靠背上面,身上一件印着淡雅花朵的白色上衣,下身是白色短裤。听见门口的动静,她抬眼望过来,视线落在苗显身上,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“苗显弟弟,你咋来了?”
苗显站在客厅中央,没有随意落座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半分轻松,神色郑重。周遭电视的声响还在继续,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两位旧识身上。
“紫薇师姐,闽舒师姐,我来是因为我想找到那个杀了魏师兄的凶手,那个摧毁掉我们整个离山宗的凶手。”
一句话落下,屋内原本松弛的氛围瞬间冷却。明明电视还在播放节目,可空气仿佛骤然凝固,连流动的风都好似慢了半分。
杨紫薇脸上那点笑意一点点褪去,眉峰缓缓下压,眼神里漫开一层毫不掩饰的不屑。她稍稍坐直身体,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,目光沉沉盯住苗显。
“不自量力,你认为你打得过她吗?”
苗显没有躲闪那道带着否定的视线,眼神依旧执拗。
“所以我来找你们啊~紫薇师姐。”
闽舒敏锐察觉到气氛已经变得紧绷,不想两个人直接起冲突,连忙转身走向饮水机。饮水机指示灯幽幽亮着,她接好一杯温水,握着玻璃杯走回来,递到苗显的手边。杯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。
“小师弟快坐~”
苗显伸手接过水杯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玻璃,却没有顺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依旧站在原地。
杨紫薇看着他不肯妥协的模样,语气慢慢冷下来。
“我们已经脱离离山宗了,不要叫我师姐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下来,苗显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微微垮下去,嘴角往下垂,失落完完整整写在脸上。
“可魏师兄的仇就不报了吗?”
杨紫薇凝视着他,眼神沉重。
“那个女生你知道她背后可能的势力吗?”
苗显轻轻摇了摇头,睫毛垂落。
“不知道~”
“她怎么做到控制掌门和那些长老的你知道吗?”
苗显依旧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茫然。
“魏默桐怎么死的你该知道吧?”
听见魏默桐这个名字,苗显的胸腔明显起伏,呼吸加重几分,喉咙微微发紧,压抑的痛感从心底翻涌上来。
“我当然知道!魏师兄是为了救我才死的。”
杨紫薇眉头蹙起,语气加重。
“我看你根本不知道~”
剑拔弩张的气息在客厅不断发酵,闽舒清晰感知到空气里的紧绷,再继续争辩下去只会吵得更凶,她连忙开口打圆场。
“我去切点水果~”
话音落下,闽舒转身快步走向厨房,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浅的哒哒声响。
客厅只剩下苗显与杨紫薇两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电视人物说话的细碎声音。杨紫薇没有半分退让,目光牢牢锁在苗显身上。
“你要是想去送死就一个人去吧,别带上我们。”
冰冷的话语砸到耳边,苗显嘴唇反复开合,却找不到一句可以辩驳的言辞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全部化作沉默。他不再多说,原地转过身,大步走到门边,手掌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,将门拉开,迈步走出去,房门在身后“砰”地一声闭合。
杨紫薇坐在沙发原处,视线望向紧闭的门板,身体没有动弹,没有起身,也没有半分想要挽留的念头,面色冷硬。
厨房里面传来刀具切过果肉的沙沙声响,刀刃落在砧板上,一下一下,节奏分明。过了片刻,闽舒端着满满一盘切好的鲜果走回客厅,缤纷的果肉码放在白色果盘之中。她环顾客厅一圈,已经看不到苗显的身影。
“他人呢?”
杨紫薇把视线重新落回电视屏幕,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走了。”
闽舒将果盘轻轻放在茶几上,长长叹了一口气,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唉~你们就不能好好说吗?非得吵~”
积压在心底的疲惫、恐惧、无力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,杨紫薇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,语速越来越快,压抑许久的情绪向外宣泄。
“那个蠢货,自己几斤几两都分不清楚,还想报仇,以为我不想报仇吗?可那个妙长老原名妙星惠,极大可能就是鬼影组织的一员,苗显、魏默桐、姚轩、落生四人去找她的位置,结果就回来两个半死不活的苗显,落生。这个苗显还搞不懂差距吗?才过多久就吵着要报仇,现在她已经躲得无影无踪,找都找不到。好的是离山宗由残留那几个小子重新建立了。”
闽舒在一旁的沙发坐下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是啊,这样的人,这样庞大的组织,我们几人怎么可能是对手。东青域季山风波没过去多久,北方域又出来个辛佑嫁祸案,凶手一样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!”
杨紫薇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,指节被捏得泛出青白。
“这手段恐怕也是鬼影组织~苗显这家伙根本不清楚鬼影组织的可怕。”
“紫薇别气了。”闽舒柔声劝慰。
可杨紫薇的情绪已经压不住,胸口大幅度起伏,声音越来越激昂,积攒的悲愤彻底爆发。
“那臭小子,以为我不想报仇吗?以为大家都不想报仇吗?人都找不到怎么报仇?该死的妙星惠~该死的鬼影组织!他妈的!”
闽舒见状立刻站起身,放下手中的果盘,快步上前,张开双臂扑过去抱住情绪失控的杨紫薇。她没有多说半句大道理,只是手掌一下又一下,缓慢、轻柔地拍抚杨紫薇的后背。
激烈的爆发过后,杨紫薇浑身紧绷的躯体一点点松弛下来,躁动慢慢褪去,整个人归于安静。她伸出手臂,环抱住闽舒的腰,脑袋微微低下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“师姐,我太凶了吗?”
她抬起头,一双眼睛望向闽舒。闽舒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摇了摇头。
走廊门外,苗显并没有直接离开。
关上房门之后,他没有走向电梯,就静静靠在冰冷冰冷的墙体上,后背抵住粗糙的墙面。薄薄一扇门板,挡不住屋内传出来的每一句对话,杨紫薇的愤怒、无奈、绝望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钻进他的耳朵。
他垂着头,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甲深深抵进掌心,一阵阵钝痛从掌心传来,却丝毫无法分散心里翻涌的情绪。那些话语像重锤,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心上。他站在昏暗的走廊,听完整段对话,耳边回响着争吵、叹息、崩溃的嘶吼。许久之后,他才缓缓直起身,脚步沉重地走向电梯。电梯门缓缓闭合,轿厢一路向下,一层层降落,最终抵达一楼。
走出单元楼的瞬间,天色骤然暗沉。大片乌云快速铺满整片天空,白日的光亮被吞噬殆尽,狂风卷过街道,卷起地上的落叶旋转飞舞。没过几秒,硕大的雨点从天坠落,噼里啪啦砸在地面、楼顶、车窗之上。地面很快洇开一大片深色水迹,大大小小的积水坑迅速成型。街上原本散步、赶路的行人慌忙四散,纷纷寻找屋檐、店铺躲避大雨。
苗显站在楼前,没有寻找任何可以遮雨的地方,就这么踏入漫天雨幕之中。冰冷的雨水狠狠砸落在他的头顶、脸颊、脖颈,顺着发丝向下流淌,很快浸透整件黑色短袖。湿掉的布料重重贴在皮肤上,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面钻。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。
他脸上神情依旧平淡,没有痛哭,没有失态,只是一步一步,缓慢地行走在空旷的街道上。鞋底踩进积水,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,哗啦哗啦的雨声充斥整个世界,把周遭其他声响尽数掩盖。
他嘴唇微微开合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要被滂沱雨声吞没。
“魏师兄,也许不是我,你根本不会死。”
屋内杨紫薇说过的那些话,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循环往复地回放。
不自量力。
你也想让我们陪你去送死吗。
那臭小子以为我不想报仇吗?他妈的!
一句句来回盘旋,在意识之中不断闪烁。
苗显停下脚步,静静伫立在倾盆大雨里面,雨水不断顺着额前的发丝往下淌,模糊视线。他抬眼望向远方被白茫茫雨雾笼罩的城市楼宇,眼底没有被击溃的颓丧,只剩下一股执拗到近乎倔强的韧劲。
“紫薇师姐,闽舒师姐,我不管她是什么鬼影组织,还是什么狗屎组织,我会强到能对付妙星惠,这仇我一定会报。”
路边,一名路人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路过,目光扫过浑身湿透、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苗显,脚步下意识顿了顿,侧过头小声嘀咕。
“这人疯了吧?”
苗显完全置若罔闻,丝毫没有理会旁人异样的眼光。片刻之后,他再次迈开脚步,孤独的身影一步一步向前走远,慢慢消融在无边无际的雨雾深处。
画面骤然跨越辽阔的地域,从湿润多雨的东青域,切换到千里之外的北方域凝寒市,大雪山脉。
凛冽的寒风无休止地穿梭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,一座座巍峨山峰尽数被厚重无垠的白雪覆盖。放眼望去,漫山遍野皆是一望无际的雪白,没有半点杂色。气温低得刺骨,狂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积雪,化作漫天雪沫四处飞舞。山间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,踩上去便会深深陷下去,寒风刮在皮肤上,如同细碎刀刃反复切割。
山腰的一处开阔平台上,路鸣泽静静伫立于此。他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厚重的蓝色毛绒披风,披风宽大的边角被狂风不断掀起,在空中猎猎翻飞。乌黑的长发被山风吹得肆意散乱,几缕发丝贴在脸颊,冰冷的风雪不停落在他的肩头。一层淡淡的蓝色仙力萦绕在他周身,薄薄的光晕隔绝掉一部分风雪寒意,却无法完全驱散这片山野彻骨的寒凉。
路鸣泽神色平静淡漠,目光望向群山延伸向远方的天际,嘴唇轻启,低声自语,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飘忽。
“辛佑嫁祸案,没想到我也成了帮凶,夜芸露你真的很厉害。希望风木前辈他们能早点找到她。夜芸露,你要敢出现在这片区域,我一定不放走你,哪怕拼上我的命。”
他驻守在此地由来已久,早在辛佑嫁祸案爆发之前,就已经开始着手调查鬼影组织的踪迹。他几番恳切恳求胡老,拿到仙道临时警察局派发的大雪山脉专属调查任务。
任务在身,鬼影组织绝非只有夜芸露一人,暗处还有许许多多潜藏蛰伏的爪牙等待被追查,所以他不能擅自离开这片山脉。大雪山脉远比山下城镇寒冷,没有温暖舒适的房屋可供安居,他寻到山体内侧一处可以遮蔽风雪的山洞,在山洞内部搭起简易结实的帐篷,日常吃住都在此处,日复一日坚持探查搜寻线索。
这里地势高耸,扼守交通要道,是凝寒市通往周边诸多城市的必经之路。无数赶路的修行者、行商、旅人大多会从此处穿行,守在此地,便有机会捕捉到鬼影组织成员路过留下的蛛丝马迹。
大片大片雪花悠悠扬扬,不断从高空坠落,轻飘飘落在披风、肩头,片刻就积起薄薄一层洁白。路鸣泽静静望着漫天不断飘落的飞雪,心底压着一份沉甸甸的决心,迎着呼啸的山风缓缓开口,声音消散在茫茫风雪之间。
“鬼影组织,这个五域的毒瘤,等着吧,我们定瓦解掉你们。”
喜欢《仙临仙途》请支持 一求仙。明河科幻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,章节同步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