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兵部队率先开拔，马蹄踏在刚解冻的泥地上，溅起细碎的泥点。
骑兵们在队伍前方拉成一道松散的弧形队列，沿着道路两侧向前推进，负责清剿有可能存在的威胁，确保整支部队的路线保持畅通。
马蹄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，像是一连串被风吹散的鼓点，在空气中短暂停留，又迅速融入更远的地平线。
一名骑兵军官牵来三匹马，马匹的鬃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浅棕色的光泽，正轻轻甩动尾巴，喷着鼻息。
洛林接过缰绳，翻身跨上马背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凯伊和欧文也分别上马，三人并排走在队伍中段，身后是逐渐展开的步兵和机甲方阵，黑色的军装在灰褐色的土地上连成一片，像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河流。
堡垒的大门在部队后方缓缓合拢。等到作战部队全部出发后，装载着粮食和弹药补给的车队才缓缓跟上，保持着一小段距离，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可以用于变速的空隙。
洛林侧过头，目光从前方延伸的路面收回，落向身边并排骑行的两人，又望向远处那条被荒原和灌木丛覆盖的北方地平线：“我们先去北边的原住民营地，让乌姆肯带上原住民的战士们，和我们一起。”
凯伊在马上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语气平稳：“希望他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欧文在旁边策马快走了两步，又放慢了速度，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计划中的节奏上：“那我们得快一点，天黑之前最好能赶到他们那里。”
洛林没有回答，但手里的缰绳微微收紧，马匹的步伐随之加快。
荒原在他们前方铺展开来，像是已经为那段尚未完成的旅程，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。
部队在午后时分抵达了原住民营地。
营地边缘驻扎着洛林之前带过来的一批希斯顿士兵，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这里的原住民，和保护珂尔薇带过来的医疗团队。
营地外围的士兵，哨兵最先察觉到了那片正在荒原上缓慢移动的黑色队列。通过望远镜观察到是洛林的大部队，哨兵立刻通知营地的最高长官。
大部队缓缓靠近，驻扎部队最高长官率领全体士兵站在部落的门口迎接。
乌姆肯也率领原住民的父老乡亲们从帐篷中走出来时，手掌正扣在腰间的短刀柄上，让他看到洛林三人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时，那道紧绷的轮廓略微松弛了一些，完全放下戒备。
希娜和伊露卡姐妹俩从队伍前方快步走上前来，站在洛林和乌姆肯之间，随时准备开口翻译。
洛林把缰绳交给旁边的士兵，迈步走到乌姆肯面前，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：“你好啊木肯，我回来了，还带上了我的大部队。”
希娜把这句话译成了努恩语。
乌姆肯听完，目光在洛林脸上停留了一会儿，又移向他身后那片正在列队停下的士兵和机甲。
有人正在卸下装备，有人在检查武器，动作有序，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营地内的原住民们依然站在自家帐篷前或火堆旁，有人握着木棍，有人攥着猎刀，妇女们把年幼的孩子拉到身后，目光紧锁着这些新出现的陌生面孔。
乌姆肯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这么多人，还都拿着武器，难道你们是要去打仗？”
洛林侧过身，伸手指向北边的方向：“是的，我们要北上了，去攻打叶塞尼亚人的最后一座堡垒。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，我想请你和你的战士们一起同行。”
希娜把话译过去后，乌姆肯说。
“请等一下，我需要对年轻人们说明一下情况。”
“好的，我等你们。”
他转过身去，像是在用背影替代回答，朝营地中央走去。
他召集了部落中的几位年长者和一群年轻的战士，围坐在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旁。
火焰已经褪成了灰烬和炭火，偶尔冒出一缕细烟。
其中一位老人开口说话，声音苍老缓慢，像是在轻声探问这段已经转入决断阶段对话的来处与终点。
乌姆肯回答了他，语气平稳，接着又一位更年轻的战士站了出来，说了几句，声音带着急切。
姐妹俩站在几步外，将每一句话低声翻译给洛林和凯伊听。
那些话中交织着对家园被毁的回忆、对叶塞尼亚人所造之祸的愤怒、对这场战斗是否值得再次拿出生命的反复掂量，以及那份在反复折损之后依然没有完全熄灭的、想要夺回些什么的冲动。
有人攥紧了手中长矛的握柄，有人低头看了看掌心被磨出的旧茧，像是正在用那些痕迹来确认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再次站起来。
有人低声问了一句：“他们真的能带领我们的战士们成功复仇吗？”
乌姆肯回答：“你看他们的武器还有他们军队的人数，比侵略我们的叶塞尼亚人强太多了，他们肯定能做到的。而这也是我们唯一有复仇的机会。”
“既然他们都这么厉害了，为什么还要带上我们？”老者问。
“因为他们不熟悉地形，需要我们这些本地人为他们指明方向和辨认地形，同时北边还有一些我们的其他部落没有向南边逃。也需要我们作为中间人帮忙解释，防止起冲突。”
老者没有说话，就默默点了点头。
最终，一名年轻的战士率先从人群中站起来，紧握着手中的长矛，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：“我要让叶塞尼亚人血债血偿。”
他的声音落下后，旁边又有人接话：“我也是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那些声音陆续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响起。有人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，取出长矛和弓矢，有人在检查弓弦，有人把箭簇重新磨了一遍。
营地里面的年轻战士们集结了起来，乌姆肯清点了一批战士，来到了洛林的身边。
“洛林殿下，我这里有800个努恩族的年轻战士。他们熟悉北边的山路，知道哪里可以隐蔽，哪里可以设伏，我将率领他们和您一同作战。”
洛林点了点头：“足够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集结的原住民战士，“让他们跟在队伍中段。遇到战斗时，你们提供向导和辅助。”
乌姆肯听完希娜的翻译，没有再多说，只是微微颔首，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确认了这段即将开启的远征。
营地的边缘，莫嘎萨满拄着木杖站在帐篷前，没有靠近，目送着年轻人们从营地中依次走出，加入那支正在营外列阵等待的部队。
那些长矛的尖端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光，风声从北面吹来，把营地边缘的篝火残灰轻轻扬起。
乌姆肯率领原住民部落的战士们加入了洛林的大部队，大部队开始向北边浩浩荡荡的继续前进。
而部落里的妇女儿童和老人们的站在门口，目送着战士们远去。
在原住民向导的带领下，大部队行进得比预期中顺利许多。
道路没有被积雪覆盖的路段，也没有被碎石堵塞的隘口，那些弯道和溪谷在向导们眼中像是被提前标注过一样清晰，指引着队列绕过一切可能拖慢行军速度的地形。
队伍里偶尔会遭遇零散的小股原住民逃难的流民——三五人或是十来人，多是老人、妇女和孩子，正沿着山脚或灌木边缘向南行走。
他们远远看到这支由钢铁和枪支组成的队伍时，第一反应是停下脚步，然后迅速退向路边的岩石或树丛。
有人蹲在矮树丛后面不敢移动，有人转身想往回跑，但很快被原住民战士从队伍中快步追上，用努恩语喊住他们。
那些流民听到自己熟悉的语言，脚步逐渐慢了下来，转身打量，目光中依然带着警惕，但至少不再躲藏。
有人依然紧握着手中的短棍和猎刀，保持着警惕。
原住民战士走上前去，弯腰和他们说了几句话，希娜和伊露卡姐妹俩也快步赶上前去，用他们的语言说明情况，向那些流民解释这支队伍的来意，以及南边正有可以收留他们的营地——那里有帐篷、有食物、有穿白大褂的医生，也有跟他们说着同一种语言的族人。
那些难民听完后，有人沉默地点了点头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拖家带口的方向，目光中那份被磨蚀的信任正在被缓慢修复。士兵们从队伍中分出一小部分人，取出干粮和水壶递过去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把东西放在他们脚边，然后退回队列中。
有人蹲下来帮一位老人包扎脚踝的伤口，动作很轻。
几个孩子接过干粮时先是咬了一小口，嚼了嚼，才放心地继续咬下去。
姐妹俩在队伍边来回穿梭，确认每一组流民都明白了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，该找谁求助。
有人已经放下木棍，有人把背上的孩子重新抱稳，沿着南下的方向缓缓走去。
洛林、凯伊和欧文三人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，远远看着这一幕。
欧文侧过身，目光从那些正在走远的身影上收回来：“幸好带上了这些原住民战士。要是我们直接带部队北上，恐怕会被那些原住民当成叶塞尼亚人，半路上给我们添不少麻烦。”
洛林没有立刻回答，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侧面的凯伊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力道不重：“还得是凯伊提的意见，考虑得太周到了。”
凯伊推了推单边眼镜，微微摇了摇头，声音不大：“没什么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，马蹄踏过刚解冻的泥土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天色逐渐暗了下来，灰蓝色的天际线开始向深色过渡。
洛林下令就地休息，不扎营。士兵们散开来，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和低洼处，有人用石头垒起简易灶台，有人从背包里取出干粮和水壶。
骑兵们下马，给马匹喂水、添草料，篝火一簇一簇地在暮色中燃起，橘红色的光把周围的地面照得微微发亮。
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夜晚即将降临的信号。火光把围坐的士兵和战士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，像是一幅正在被缓缓修补的旧挂毯，正在用新的针脚覆盖那些被磨损的边角。
篝火在营地中央燃着，木柴烧得正旺，火光把围坐的几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洛林、凯伊、欧文坐在火堆的一侧，姐妹俩坐在另一侧，乌姆肯坐在正对洛林的位置，膝盖上横放着他那根被磨得发亮的长矛。
凯伊从挎包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地图，在火堆边的地面上展开，四角用石头压住。
地图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黄的光泽，等高线和标注符号在明暗交替间清晰浮现。
他弯下腰，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，划过北边那条蜿蜒的海岸线，最后停在一处标有“北极星堡垒”的位置上。
乌姆肯微微前倾身体，目光落在地图上，但他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伸手指了指那处地名旁边的区域：“我的驯鹿角部落在这里。”
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弯曲的线滑过，“在两座高山之间的河谷里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，但比刚才更轻。姐妹俩把他的话低声翻译给洛林和凯伊听。
火光照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眉骨那道旧疤痕照得更加清晰，他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自己的记忆中重新走过那条通往河谷的道路，那处曾经有帐篷和篝火、有驯鹿鸣叫的地方，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。
凯伊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位置，然后抬起手指，在这处河谷和堡垒之间画了一条直线：“这里距离北极星堡垒路程不远，而且位置易守难攻。按照你说的那里曾经是你们的部落驻扎点，应该很适合扎营。”
他抬眼看着乌姆肯，“可以作为我们部队的驻扎点，指挥部可以设在那里。”
乌姆肯没有回答，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片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区域，像是在用自己的记忆来校准地图上那些线条的准确性，片刻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：“那里有一条溪流，水很清，鹿群喜欢在那里停留，周边是大片的平地足够容纳下这里所有人。”
欧文把一根树枝扔进火堆里，火星溅起又落下：“北极星堡垒在海岸边的平地上，四周无险可守，但他们肯定在外围挖了一圈战壕和阵地。强攻能打下来，但伤亡肯定不会小。咱们得想个减少伤亡的办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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