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号基地市，C级人员宿舍区。
这里是基地市庞大钢铁躯壳中相对“柔软”的腹地。
高耸的混凝土墙把疯狂与绝望隔绝在外，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预制板楼房。
楼房里谈不上舒适，但至少安全，有稳定的电力供应，有过滤水，有不算充足但能维持生存的定额配给。
对于从外面地狱爬回来的人来说，这里就是天堂。
73号物资搜索队的队长宿舍里，烟雾缭绕，人声嘈杂。
几张简陋的折叠凳，一个充当牌桌的弹药箱，几副磨损严重的扑克牌，就是这群年轻人最大的消遣。
刘庆之盘腿坐在自己的床铺上，手里捏着几张牌，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。
他比一年前胖了些，脸颊有了点肉，不再是那种形销骨立的嶙峋。
皮肤被荒野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浅麦色。
他的眼睛更亮了，少了当初那种死寂的灰败，多了些活泛的神采。
“对K！要不要？刘哥，就等你啦！”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，兴奋地把两张牌拍在“桌”上，得意地看着刘庆之。
“急什么，小武，让刘哥想想，刘哥打牌稳如老狗！”
另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子嬉皮笑脸。
“就是，刘妈……咳咳，刘哥肯定有大牌！”
有人差点说漏嘴，赶紧改口，引起一阵压抑的哄笑。
刘庆之笑骂一句：“滚蛋，谁是你妈！”
他作势要打，那小子赶紧缩脖子。气氛轻松而喧闹。
这帮半大小子，都是末世里挣扎活下来的孤儿或失散者，被编入他的73号队。
刘庆之没把他们纯粹当下属，更像是……一群需要照看的弟弟。
他们有空就聚在他这间稍微宽敞点的队长宿舍里，打打牌，吹吹牛，分食一点偷偷攒下的零食。
美其名曰“沟通感情，增强团队凝聚力”。
刘庆之知道，他们也是贪图这里一点“家”的喧闹气息，驱散曾经的痛苦回忆。
他喜欢这种吵闹。
嘈杂的人声能填满空旷，也能暂时盖过心底某个角落里…永远萦绕的呜咽。
就在他低头琢磨出牌时，靠近窗边一个负责“放哨”（其实是偷懒看楼下姑娘）的年轻队员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他探头朝下看了看，回头喊道：“刘哥！是86号队！是顾队他们回来了！”
话音不高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喧闹的池塘。
刘庆之捏着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脸上的笑容未减，但眼底那层轻松的笑意微微沉淀，露出了下面更复杂的东西。
他下意识地朝窗外瞥了一眼——只能看到楼下几个交谈的身影。
其中那个高大的、背着消防斧轮廓的人，即使隔着一层楼和昏暗的光线，他也能一眼认出来。
顾夜。
那个男人……变化很大…
这一年来，他们同在基地市，同属物资搜索序列，碰面的次数不算少。
他看着顾夜身上的变化，看的比任何人都更清晰，也更有感触。
当初那个从炼狱里爬出来，浑身散发着煞气的顾夜消失了。
他现在气质更加沉稳，也更加“智慧”。
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内敛取代了曾经的锋芒。
他依旧话不多，算计依旧深入骨髓，但面对队友时，内心冰壳薄了些。
他会因为大刘的粗话无奈摇头，会指点小雨战斗技巧时不厌其烦，甚至会在分配物资时，默许老周偷偷多留一点药品给队里那个有旧伤的小子。
他变得更像“人”了。
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、在末世生存法则下寻找平衡点的“人”。
那自己呢？
好像也变了不少。
话多了，会笑了，能跟这群小子打成一片了，甚至被他们在背后叫“男妈妈”也不真的生气。
他学会了抽烟（虽然抽不起好的），学会了在规则边缘为自己和队友谋点小利。
也学会了在报告里把三分危险写成七分以争取更多补给。
但他也学会了在夜深人静时，对着墙壁，低声诉说一天的琐碎，仿佛那里有个沉默的听众。
只是……清华啊。
心底那个名字浮现的瞬间，绵密的痛楚便如潮水般无声漫上。
那痛里夹杂着无尽的思念，蚀骨的遗憾，还有……负罪感。
清华，我好想你。
我真的好想，好想去一个有你的世界。
一个不需要坚强，不需要扮演队长，不需要在深夜里对着墙说话的，有你在的世界。
只是……唉。
无声的叹息在胸腔里回荡，没有出口。
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轻松的笑意，甚至更灿烂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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