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级人员宿舍,另一端,顾夜的单人间。
房间比刘庆之那间更大,也更整洁,整洁到几乎刻板的地步。
一张单人床,被褥叠成标准的方块。
一张金属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不大的储物柜。
墙上光秃秃的,没有任何装饰。
唯一的“私人物品”,是桌上一个用子弹壳做的简易烟灰缸,和靠在床头的“老伙计”。
顾夜回来的很晚。
任务简报,领取明日配给,一套流程下来,天色早己黑透。
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回到这间冰冷的屋子,他反锁上门。
顾夜走到桌边,从角落一个水桶里,拧出一块半湿麻布。
他走到床边,拿起“老伙计”,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套。
斧刃在偶尔扫过的探照灯光下,反射出冷硬的微光。
但仔细看,靠近斧柄的根部,己经出现了几点难以擦拭的暗红色锈迹。
不是血,是铁在潮湿空气中缓慢氧化的痕迹。
再好的保养,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蚀。
顾夜用麻布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斧身。
动作很慢,很专注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这把斧子陪他走过最黑暗的路,饮过最滚烫的血,也……见证过最冰冷的失去。
他的眼神随着擦拭的动作,逐渐变得茫然,甚至失去了焦点。
指尖划过那些细微的卷刃和磕痕,每一处似乎都能勾起一段破碎的画面:
实验楼里劈开的头颅,防空洞外嘶吼的疯狂,山顶燃烧的火焰,冰冷的雨。
还有……那张苍白带笑的脸,和那句轻如叹息的遗言。
突然的,顾夜的心脏像是被那锈迹蹭了一下,泛起熟悉的钝痛。
不剧烈,却挥之不去。
这一年来,他在这片被病毒和火焰洗礼过的废土上活着。
他跟着车队深入辐射区边缘,在倒塌的超市里搜寻过期的罐头。
他也和形形色色的荒野幸存者交易、对峙,甚至合作。
他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,也接受过陌生人递来的半块发霉面包。
他带领86号队,在越来越复杂的野外规则中小心翼翼前行。
他们既躲避着“血疫疯子”,也应付着像“救世军”一样的,新兴鬣狗。
同时还要平衡基地市内部微妙的人际和资源分配。
生活也算“波澜壮阔”吧?
至少,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为了活下去而进行的、麻木的杀戮和逃亡。
他开始需要计算队伍的补给,需要考虑队员的状态,需要和后勤官扯皮。
甚至……还需要应对刘庆之那家伙时不时的“骚扰”。
他有了责任,有了牵绊,有了除了“生存”之外,一点点称之为“责任”的东西。
基地市的生活,枯燥,压抑,等级森严,但至少提供了最低限度的“秩序”。
在这里,他不用时刻担心在睡梦中被撕碎。
他可以安静地坐在这里,擦拭他的斧子,回忆或放空。
现在的生活,也不错…
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,随即被更深的迷茫覆盖。
只是身边少了个人…
少了那个会默默递来水壶,会因为他一句敷衍的“嗯”而眼睛微亮,会在绝境中扑向他,用生命试图“焐热”他的……傻瓜。
他停下擦拭的动作,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斧面上。
金属的寒意穿透皮肤,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一点。
“我现在,应该……也算是个人了吧?”
他呢喃出声,这句话更像是一句对自己的诘问。
他有了“队伍”,有了需要负责的“他人”,有了偶尔浮起的、名为“愧疚”或“怀念”的思绪。
他甚至开始尝试理解刘庆之那种看似“不理智”的、近乎自毁的深情。
这算……重新成为“人”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在黑暗中,轻轻地,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息悠长而疲惫,仿佛承载着这一年来所有的奔波、算计、失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咚。”
简陋的电子门铃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顾夜眉头一皱,谁这么晚?真他妈不懂事。
他首起身,将斧子轻轻靠在床边。
门外传来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嗓音:“老顾!是我,刘庆之!开门!”
顾夜一阵无语,这家伙……
自从来到基地市,刘庆之的变化,某种程度上比他自己还大。
那个曾经死寂沉默、眼中只有复仇火焰的男人,似乎把所有的压抑和痛苦,都转化成了对眼下生活的某种…过度投入。
他变得开朗,话多,至少表面如此…
刘庆之甚至还有点“婆婆妈妈”的,把他73号队里一群半大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,赢得了“男妈妈”的“美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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