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浓稠的沥青,缓缓灌满了宿舍。
顾夜关掉了头灯。
红光虽然隐蔽,但在绝对的黑暗里,任何一点光源都可能成为靶子。
他靠着床脚坐下,背抵着冰冷的墙壁,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。
视觉被剥夺后,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。
声音透过并不隔音的墙壁、窗户,丝丝缕缕地渗进来。
远处,操场方向的集体嚎叫变成了有节奏的吟唱。
食堂那边的火光似乎更大了,噼啪的燃烧声隐约可闻,空气里飘来焦糊味和另一种……烤肉的香味。
顾夜想到了什么,猛地捂住嘴,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强行咽下。
最清晰的是走廊里的声音。
脚步声,各种各样的脚步声。
赤脚踩在血泊里的吧唧声,皮鞋敲击瓷砖的咔嗒声,高跟鞋的踢踏声。
它们来回走动,有时急促,有时徘徊,有时停在某扇门前。
接着便是敲门声、诱哄声、威胁声,以及最后……破门声和短暂的惨叫声。
顾夜缩在黑暗里,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,听着猫在门外走来走去。
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他的心门,他的心脏就提到嗓子眼;
每一次脚步声远去,他才敢呼出那口憋着的气。
这种极致的、无声的紧张,比首接面对更消耗心力。
时间在黑暗和恐惧中缓慢爬行。
手机屏幕偶尔亮起,显示着时间。
21:13,外面的喧嚣并未停歇,反而似乎因为夜晚的到来,更加肆无忌惮。
他摸索着找到一瓶水,拧开,在黑暗中小口啜饮。
他强迫自己只喝三口,便拧紧瓶盖。
食物他更不敢动,饥饿感虽然难受,但还能忍受。
食物是最后的底线,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刻。
23:55。
临近午夜,外面的声浪达到了一个高峰。
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:尖叫、大笑、嘶吼、歌唱、撞击、碎裂……
然后,毫无预兆地,这些声音开始减弱,像退潮一样,渐渐平息下去。
到了00:30左右,外面几乎完全安静了。
死寂。
不是之前的压抑寂静,而是一种空洞的、万物沉睡般的死寂。
连风声都听不见了。
顾夜靠在墙上,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极度的精神紧张和体力消耗带来了巨大的疲惫,但他不敢睡。
他怕睡梦中发出声音,怕睡得太沉听不见危险的靠近。
他摸索着找到瑞士军刀,握在手里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他就这样握着刀,在黑暗中睁大眼睛,尽管什么也看不见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几分钟,或许几小时,一阵细微的、新的声音传入耳中。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不是水龙头,声音来自门外。
是液体滴落的声音,很缓慢,很有规律。
滋……滋啦……
紧接着,是极其轻微的摩擦声。
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,贴着门板,缓慢地、上下下地滑动。
顾夜屏住呼吸,全身肌肉绷紧。
摩擦声停了。
然后,他闻到了。
一股浓烈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混杂着一种廉价香水的味道,从门缝底下钻进来。
那香水味他很熟悉,是刘阿姨常用的那种,桂花香型,很浓郁,以前每次查寝都能闻到。
现在,这熟悉的香味和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无法形容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气息。
门外,有东西。
而且是刚才来过的“刘阿姨”。
她没走,她一首就在门外,静静地等待着。
顾夜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。
他死死盯着门的方向,尽管只有一片黑暗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门外的“东西”极其有耐心。
没有声音,没有动作,只有那越来越浓的血腥桂花味,和那持续不断的、缓慢的滴答声,证明着她的存在。
她在等什么?等他崩溃?等他开门?还是仅仅在享受这种近距离窥伺猎物恐惧的“乐趣”?
顾夜的神经绷到了极限。
冷汗浸透了衣服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。
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——
“呵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,从门缝飘进来。
那叹息里,充满了无尽的餍足和愉悦。
然后,脚步声响起。
轻轻的,拖沓的,带着满足的懒洋洋的意味,吧唧吧唧,踩着外面的血泊,渐渐远去,下了楼梯。
走了。
顾夜仍然僵在原地,过了足足五分钟,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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